绿灯亮了。他踩上踏板,继续骑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想那辆迈巴赫。马泊涛在酒吧说过,那辆车是他爸送的生日礼物,但其实是拿来抵税的,挂在公司名下。两件事同时发生——抵税,和给儿子一辆车。何乐当时听完,点了点头没有说话。他想,如果把这件事翻译成他能理解的语言,大概是:有些人的礼物自带财务逻辑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姨妈给他的「礼物」是堂哥穿小的衣服,逢年过节。也自带逻辑,省了买新衣服的钱。他没觉得这有什麽好愤懑的,就是两种逻辑,运行在两种不同的系统里,都有它的道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想张梦然。不是对她有什麽想法,就是想到今天她站在马泊涛身後半步,背着两个包,记笔记,回导员的消息,帮写作业,最後把截图发给马泊涛存档。她做这些事的样子,和他见过的任何一种人际关系都不一样。他想,如果他也有一个这样的人,他大学四年会是什麽样子。答案是他想不出来。不是想不出有人帮他,是想不出他能让人帮这件事本身。他高考那年,他所有的备考资料都是他自己手抄的,他需要手抄这个过程——写一遍,记一遍,省一遍打印费,一举三得。他没有在自我感动,那就是当时最有效率的方式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到清华之後也是这样。能自己做的不会让别人做,因为他不确定「让别人做」之後要回报什麽。他不欠债,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。弄堂里的事他看得很清楚:欠了人的,都是要还的,有时候利息b本金高。所以他什麽都自己做,包括那些他自己做不好的事。

        b如今晚那场社交。他想起那个和他聊了三十秒然後走掉的人。那人问他研究什麽,他说得很详细,对方听不懂,场面尴尬,对方走了。他靠回墙上,觉得无聊。他不擅长这种场合。但他想,马泊涛在那个场合里是什麽样的,他今天看见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路上过了一辆夜班公交,灯很亮,照了他一下。他眯了眯眼,侧过脸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忽然想起麦克琳。她骑电动车来,在他家坐了一个小时,帮他填志愿。她填的那张表,是他人生里少有的几张有大人帮他填过的表。

        其他的都是他自己填的——入学登记、助学金申请、宿舍申请、奖学金材料,全都是他自己坐在那张行军床上一行一行填的,有些格子他不知道该填什麽,就空着,後来学会了就不再空着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麦克琳帮他填的那张表,他现在已经不记得内容了。他只记得她骑电动车来的时候,天还没黑,她推开弄堂口那扇锈了合页的铁门,车放在门口,进来坐下,从包里拿出一支笔。他当时站在旁边,不知道该说什麽。她也没说什麽废话,就是填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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